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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庖丁_民间鬼故事

故事背景

日本战国末期,织田信长成为最接近于统一天下之人。“本能寺之变”中信长被杀,他的家臣丰臣秀吉继承势力,平定了各地诸侯。丰臣秀吉死后,身为信长旧日盟友的德川家康认为统治天下的时机已经来临,凭借着心腹重臣本多正信等人的帮助,在关原合战中击败了反对自己的势力,虽然表面上仍奉丰臣秀吉之子为主公,但已取得了实质性的权力。他深知丰臣家东山再起之心不死,于是寻找机会,在1614年冬天和1615年夏天,发动了两次讨伐战争。第一次遇到了挫折,久攻不下而签订了和约。休战的半年间,德川家康利用各种权谋,逐步扫清了不利于己方的障碍,终于在第二次战役中攻陷了大阪城,清除了最后的威胁,建立了江户幕府,统治持续了二百多年,直至明治维新时被推翻。而那两次讨伐丰臣家的战役,则被称为大阪冬之阵和夏之阵。

今年的春天很特别,甚至有很多人觉得这是一百四十七年来最特别的一个春天。

阳光有了些许暖意,但树林间的冰雪远未消融。几个兵士姿势松弛地站在树边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不但他们,整个江户城都弥漫着松了口气的味道。人人都感到,百年战国乱世终于到了尾声。

我凝视着跪在面前的男人。他被带到刑场时还有些疯癫,现在却沉静下来。

我是个刽子手,浑身沾满了血腥气的男人,走夜路时时常被人当成恶鬼。

今天要处斩的男人很特别,是个疯子。

他是数日前在常盘门外被擒获的。被捕前曾气焰凶狂地一口气斩杀了十几名守卫,直到鬼龙院赶到才将他拿下。

我不禁瞥了眼坐在不远处的鬼龙院。一个英俊的男人,只可惜脸上的表情总是冷淡而阴沉,他是内城护卫队长,身为剑术名家,斩杀这个死囚并非难事,但他却空手入白刃,硬是生擒了对手以便拷问。

遗憾的是,被擒获后才发现这个死囚已经神经错乱了,严厉的审讯也没有挖出任何有用的情报。

在我走神间,今天要试的刀送到了。它被捆在草席里,被两个满脸厌恶恐慌之色的侍卫牵着绳子拖过来的,刚送到我的面前,就立即丢掉绳子扭头就走,仿佛是在躲避瘟神。

当了三年多刽子手,我的酬劳主要来自于在死囚身上试刀。那些刀都是达官显贵所有,用布帛小心包好送来的,从来没见过这样粗暴的运送方式。

我蹲在地上解开麻绳,展平草席,一把死灰色的长刀出现在眼前。刀鞘刀柄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缓缓地拔刀出鞘,刀锋上火焰般纷乱的花纹令我的瞳孔陡然收缩。它的弧度完美,拔刀时刀鞘与刀身之间的摩擦丝毫没有迟滞感,重量也恰到好处,让人很容易把握住刀筋所在的位置。单凭感觉,我就可以断定这是把极佳的利刃。

“此人不必斩首,你可以随意斩杀试刀。”鬼龙院不知不觉地走了过来,在我耳边低语道。

不知是这句话,还是我散发出的杀气触动了死囚的神经。他猛地转过头,看到我手中的长刀时,黯淡的眼神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,仿佛一摊燃烧殆尽的灰烬中忽地升腾起夺人心魄的鬼火。

“斩!”

鬼龙院厉声喝道。几乎与此同时,我的刀也落了下去。

死囚突然跳了起来,向树林深处狂奔,似乎在寻觅求生之路。

兵士们目瞪口呆,无人阻拦,过了片刻,有人忍不住弯腰开始呕吐。

死囚跑了一阵,停住了脚步,他终于意识到了异常。为什么跑了这么久,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我的身上。

他转了转眼球,终于看到了真相:原来自己的头颅落在地上,上身只剩下了一半,另一半已经被利刃解成了数段。

一种奇异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,他张了张嘴,发出凄厉而喜悦的尖叫:“鬼庖丁!”他吐出最后一口气,“鬼庖丁村正!”

我们都沉默了很久,鬼龙院展颜一笑:“武先生好刀法。”

“不是我。”我缓缓地摇头,“是这把刀,没有它,我根本做不到这种地步。”

“那么,你清楚这把刀的来历了?”

“毫无疑问,是势州村正所造,但是不是那把妖刀,在下不敢断言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都说这把刀会令人发疯,如果我疯掉,就可以下结论了。”

“像你这种满身血腥气的男人,应该不会被控制,所以以后还要麻烦你试刀。”鬼龙院似笑非笑,“幕府下令,一定要弄清它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妖刀。”

该如何测试妖刀的真伪呢?我不知道。

但我没有问,因为我别无选择。

老师曾经给过我选择的机会,可惜我让他失望了。

他自幼习剑,怀着“世间若纷乱颠倒,则信手中之剑”的信念,成为了一代剑豪。

但他却不愿将绝艺传授给师兄和我。我们都是战争造就的孤儿,被他收养,师父似乎更希望我们成为平凡的人。

师兄是个乖孩子,他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厨艺。师父除了剑道之外,在医术上的造诣同样很深。他患有痛风,偶尔会发作,要依靠针灸止疼,结果久病成良医。他想传授给我,以悬壶济世。

乱世中平凡的人犹如江中落叶,只能随波逐流,随时会被旋涡吞噬掉。我无法认同这种命运,硬着头皮学了一段医术之后,终于忍不住离家出走,四处寻找能教我剑道之人。学了些招式后便回来挑战师父,遗憾的是,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

这种荒唐的轮回持续了很久,直到那次我回来挑战,发现师父全家被杀。

想杀师父的人很多,敢杀的很少,能杀的几乎没有。

师父的刀和身体都被斩成了两段。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,除了拥有高超绝伦的剑法,还需要一把极其锋锐的利刃。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,我实在想不出会是谁。

处斩这个死囚后,我不由得开始怀疑他就是杀害师父的凶手。他疯得很厉害,只能凭借本能胡乱挥刀,却依然可以伤人性命,足见刀法非凡。

如果那把刀真的是鬼庖丁村正……

势州刀匠村正家族以善于制造斩切能力出众的刀具闻名。据说第一把村正刀是把不折不扣的妖刀,名曰鬼庖丁。庄子中有一段庖丁解牛的典故,而这把传说中的妖刀同样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解躯体——不过它只分解人的躯体。

制造出它的刀匠发了疯,在某天夜里斩杀了全家后自杀,自此以后鬼庖丁不知下落。数十年间曾经出现过几次类似的传言:某手持妖刀的疯狂武士冲进村落,杀光了男女老幼后不知所终。

有人坚定地认为,正是鬼庖丁留下的诅咒,才让村正刀变得格外锋利,以至于天下闻名,成为很多人渴求的目标。

不过随着乱世接近尾声,给敌人带来厄运的村正刀自己也遭到了厄运:前不久幕府宣布了法令,凡是拥有村正刀者应主动上缴以集中销毁,私藏者以谋反论处。

虽然幕府没有解释原因,但大家都心如明镜:村正刀一直是江户幕府创始人德川家康的心病之一。村正刀似乎格外喜好德川家的鲜血:家康公的祖父被家臣劈成两段,父亲被斩伤大腿,儿子被勒令剖腹自尽时所用的刀无一例外,都铭刻着村正二字。

如今家康公大权在握,下达这种禁令亦在情理之中。然而这条法令布告天下后,与家康公势如水火的大阪城丰臣家,利用此事开始散布村正刀是德川家克星的流言,一来二去,云集在大阪的流浪武士们开始坚信不疑,用重金通过各种渠道收购此物,以求在即将到来的最终决战中获胜,消灭德川家,扭转天下大势。

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,鬼庖丁出现在江户城,足以使幕府感到紧张,想要弄清这把刀真伪的心情会非常迫切。

持刀者已经带着他的秘密去了黄泉,如果他是凶手,那么我算是为师父全家报了仇,如果不是,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。

返回的路上,前尘往事反复在脑中萦绕,不知不觉间,林边小屋的轮廓已出现在眼前。

此处离城下町很远,每次有了差事都得早起晚归。虽说我的积蓄足够在城下町建屋居住,但是没有人愿意和刽子手做邻居,只好在这里将就。

隔着很远便看到师兄站在院子里向我挥手,阿枫坐在廊下的食盒旁狼吞虎咽。

阿枫是师父的独生女,在灭门惨案中身负重伤,经我救治后侥幸生还,大概因为精神受了强烈的刺激,至今还是疯疯癫癫的。

但无论给她什么东西,都会吃得很香甜。

走进院子,我向师兄点头打了个招呼。

“辛苦啦。”他笑着说,“我带了点好东西来。鲷鱼天妇罗,寻常人可没机会享用哦。对了,千万不要让阿枫吃西瓜,这两个东西相克,会腹疼的……欸,我糊涂了,现在你也买不到西瓜。”

我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。以前师兄不知道这个道理,害得师父腹疼了一夜才恢复。不过这倒是件好事,从此他便格外注意食物相克的原理。

师兄的厨艺之路颇为顺利。一开始,他去京都拜访名师,经过数年苦学技艺有成,本想在当地独立开业,不巧的是正赶上关原合战爆发,平静了二十多年的天下烽烟再起。

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,京都不会太平,所以来到江户,在城下町开了家叫明月轩的饭馆。他很有经营头脑,生意非常红火,名声日盛,引起了幕府的注意。在将军府举办大型宴会时,便招他去后厨烹饪献艺。

鲷鱼天妇罗是家康公最钟爱的食物,剔掉鱼刺用油烹炸,颇合他年事已高的胃口。

吃饱喝足后,阿枫回屋休息,我坐在廊下跟师兄闲聊。他问我今天的工作是否顺利,我含糊着应付过去,提及他的情况时,他笑着说还过得去。

“奉行大人命我今夜入城准备宴席。”他拍了下膝盖,“家康公前几日从骏府城动身,明天就要到江户,所有的迎接事宜都得提前安排妥当。”

“家康公对你的手艺情有独钟,这次恐怕也会如同往常一般奖赏你吧。”

“嫉妒我的大有人在,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件差事的苦处。”师兄笑得很沉重,“既要让家康公吃得高兴,又不能让他的肠胃有任何不适。上次有个厨师把金枪鱼籽和牛肉做成冷菜呈送了上去,北条医师说这两种食物同时吃下去后会发疹子,这个厨师便丢了脑袋。我每次奉命入城,都战战兢兢的。”

北条是侍奉了德川家数十年的医师,医术精湛,广闻博识,深得家康公信任。

我苦笑。从拼命想摆脱平凡的命运,到现在成为刽子手,到底是力有不及还是早已认命,连我自己都一直没能搞清。正如我收留了阿枫,到底是出于责任还是内疚,始终弄不明白。

师兄曾数次邀请我去他那里居住,但刽子手加疯女,必然会给他带来麻烦,我总是婉言相拒。

我们两人默默地坐了很久。天色渐渐变暗,屋前清澈见底的河流慢慢地笼上了一层暮光,几片枯叶在河面上顺流而下,擦到了河心石,化为碎片。

“还记得师父的那句话吗?”我问师兄,“坐在江心的礁石上……后边我记不太清了。”

师兄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不远处的木桥上:“倘若家康公要过这座桥,他绝不会因为河窄水浅而掉以轻心。一定要先敲敲桥板,确定是否结实才会踏足。”

“叩桥而渡嘛。”(鬼大爷:http:///转载请保留!)

“不过因为这种谨慎,曾在信长公面前出过丑。当年信长公请他喝南蛮的葡萄酒,刚入口,觉得味道奇怪,连忙吐了出来,狼狈的样子成为一时之笑柄。他至今仍对此耿耿于怀,以至于庆典上非要喝几杯葡萄酒……论气魄的宏大,家康公还是远不及信长公和丰臣太阁,然而时至今日,他却成了最有希望一统天下的人,命运实在是难以揣测的东西。”

“难以揣测吗?”我笑了笑,“我倒觉得更像是理所当然。倘若说家康公是一把刀,他既没有信长公那么锋芒毕露,又不像秀吉公那样气魄逼人。那两把名刀现在已经折断了,他便就势取而代之。假如以前他急于磨快自己的刀刃,恐怕也早已重蹈覆辙。”

“所以有人说他像司马懿。”师兄叹息道,“虽然表面上对曹操的后裔礼让有加,但已将天下实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。去年冬天的大阪冬之阵,因为丰臣家有号称‘天下第一兵’的真田幸村助阵,勉强守住了城池,可我认为家康公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,他一定会在今年之内再度发兵,拔掉这根肉中刺。”

“师父毕生不用名刀,是为了消弭自己的好胜心。家康公这种雄心勃勃的人,当锋芒可以横扫天下时,怎么可能坐失良机。”我看了眼师兄,“似乎你对他的印象不怎么好。”

“我的印象无足轻重。”师兄摇了摇头,“像咱们这种小人物,就像河中的落叶,能够被卷到岸边便已是天大的幸运。”

“如果江岸一边是德川家,另一边是丰臣家,该如何选择呢?”

“那是大人物头疼的事。”师兄站起身,“时间不早,我该进城去了。”

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,我忽然觉得幸而没有告诉他鬼庖丁的事。今天他看起来有些心情沉重,还是不要徒增负担为好。

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天色彻底黑透。

远处的道路上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光,直奔这里。待他们走近后,我发现原来是鬼龙院和四个侍卫。

“大人此时驾到,不知有何指教?”我低声询问。

“你做好准备,天亮后有一场真剑决胜负的试刀。”他干笑了一声,“这是酒井忠次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。”

“真剑决胜负?”我惊讶道,“和谁?”

“我不清楚,你也别多问了。”鬼龙院摇摇头,“不过武先生最好趁现在回忆一下学过的招式,倘若没有信心取胜,最好提前预备身后事。”

他的语气轻描淡写,一股刀锋般锐利的杀气却直迫我的眉睫。

侍卫们来得很早,天还没亮便咚咚敲响了房门。

他们带我来到刑场,我发现四周拉起了帷幔,我和鬼龙院单膝跪地,听到前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,待众人落座后,酒井忠世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这次试刀,一方是刽子手,另一方是身犯死罪的流浪武士,双方务必要全力以赴……”

“等等!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流浪武士太没有意思,我觉得换成鬼龙院会有趣得多。”

“本多大人?您怎么也来了?”鬼龙院失声道。

我心中微微吃惊,难道竟然是本多正信?酒井忠世亲自观看试刀就已足够不可思议,怎么连这种堪称左膀右臂的重臣也出现了?”

本多“嗯”了一声,他见被自己指到的鬼龙院神色有异,衰老面孔上浮现出残酷而狡猾的笑意:“怎么,你怕了?”

鬼龙院恢复了镇定,他笑得有点奇怪:“当然不是,如果早知道由在下出手,那么就应该提前帮武先生把后事处理妥当。”

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。

我闭上双眼,想拼命回忆师父的招式,可奇异的是,浮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幅场景。

天色漆黑,星月无光。道场的院子里躺了两具尸体,是师母和阿枫。师父笔直地站在廊下,脸色比月光更寒冷。走近一看,一道刀痕从左肩直至右腹,因为靠着柱上他才没有倒下。伸手一碰,他的躯干便从刀痕那里裂开。

背后传来一声女孩的呻吟,然后低声呼唤着我的名字。我发现那是阿枫发出的。她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。我赶紧为她包扎好伤口,去师父的卧室里拿了银针,总算止住了血。

当时的心情再度涌现于心头:惊恐,悲伤,愤怒,不知所措。

我睁开眼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此时此刻,为什么会想起这些?莫非是死神的暗示,暗示我即将与师父相逢于地下?

鬼龙院缓缓地拔出了刀,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刀。狭长弯曲的刀身上沾满了紫黑色的斑点。

“我这人比较懒。”他注意到我的视线,解释道,“斩杀对手后用刀油直接清洗。他们的血迹被封住,永久地留了下来。武先生,希望你能全力以赴,不然就要与这些怨灵为伍了。”

他这是故意吓唬我,但我的心中有个奇怪的地方被触动了,似乎某种被黑雾裹藏的东西伸手可及,但就是想不起究竟是什么。

我只有拔刀。

我们对立了很久,谁也没有先出招。

“喂!”本多催促道,“难道你们要这样站到天黑吗?”

“大人稍安勿躁。”鬼龙院微笑道,“在下认为一招之内就能分出胜负。”

话音刚落,他便一刀斩了过来。

我躲不开这刀,不,我甚至看不清这一刀。只有直觉在向我发出最后的警告:死亡已迫在眉睫。

那些死囚在我手起刀落的瞬间,是否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呢?

……我不能死!(鬼大爷:http:///转载请保留!)

即便死定了,我也要斩出一刀,这是我力图求生的唯一证据!

思绪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交错,在本能的促使下,我斩出了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刀。

双刀碰撞的声音传进耳朵时,我依然没有恢复判断力,只是顺着初始的力道将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
睁眼看去,鬼龙院面孔苍白,满脸不信的神色,他的刀已经从中间断裂,肩头上渗出鲜血。

“该死!”他咬牙切齿地说,“这把刀随我征战多年,没想到会在关键时刻断掉!”

酒井干咳一声:“本多大人,你以为如何?”

本多阴沉着脸,迟迟没有开口。

一声尖利刺耳的大笑吓得众人身体一抖。鬼龙院向来冷淡无情的面孔上竟然出现了白痴般的笑容。

“鬼庖丁!”他边抖动身体边挥舞长刀,“鬼庖丁——”

话音刚落,他举刀直奔本多正信,大惊失色的侍卫们前来阻挡,被他砍翻数名,帐幔外的骑兵闻声而入,投出绳索才将他制服。

“把他送到北条医师那里,看看到底怎么了。”本多虽然有些狼狈,但头脑未曾受到影响,下令后转向酒井,“你确定刀上没有毒?”

“事先检验过,没问题……不过传说中只有持有者才会发疯,怎么被斩伤的人也会疯掉?对了,鬼庖丁下从来没有人生还,死人自然不会发疯。”

面对酒井的自问自答,本多只是唔了一声。

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,把刀扔在地上后木然而立。过了半天,回禀的侍从到了,证实了鬼龙院确实精神失常。

本多思索了很久:“为什么这个刽子手没有疯?”

“鬼庖丁的传说中提到过,只有满身血腥气的人,才不会被刀控制。”酒井解释似的说,“我想可以确定这把刀是鬼庖丁无误了,接下来就是在主公面前毁掉它了。”

“嗯,事情既然办妥,咱们也该回去了。”本多转向我,“喂,你,等着领赏吧。”

我弯腰施礼时,忽然发现地上有细微的银光,仔细一看,泥土里赫然半掩着一根银针!

刑场上怎么会有这东西?

本多上马离去,我悄悄捡起银针收起来,然后大声提出请求。

“请问鬼龙院大人在哪里疗伤?在下想去探望。”

“哦?”本多勒住缰绳,“没想到你还挺讲情谊……他应该还在北条医师那里,要去就去吧。”

我在心中暗暗苦笑,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请求,连我自己也说不清。

凭借本多的令条,我进了内城,来到医所,没想到鬼龙院已经不在了,北条医师正盘膝而坐,对桌子上的一个木匣长吁短叹。

“鬼龙院大人呢?”我问。

“送回宅邸了。”他没有正眼瞧我,“疯病没法治疗,可惜呀……”

我本想告辞,可他那全神贯注的模样引起了我的兴趣:“这个木匣是?”

“前几天我的银针不小心丢了,这是鬼龙院大人送我的礼物,没想到,唯一的忘年交却……”

我打了个激灵:师父被杀的当晚,我去他的卧室找银针时,装银针的木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放在箱子里,而是像现在一样摆在桌上。

当时我以为是凶手骤至,师父来不及将银针收好便出门迎战。可现在再次回想,整件事忽然变得耐人寻味。

思考许久,我不禁汗流浃背。

从主殿飘来了乐器声与欢笑声,迎接家康公的宴席即将开始了。

像是为了发泄大阪冬之阵的郁闷,上午开始的宴席一直持续到天黑才结束。

宴席结束后,在厨房外戒备的守卫们离开了,我悄悄地溜了进去。

厨师们收拾停当后都已散去,只剩下师兄坐在墙角休息。见我到来,他显得很意外。

我简要地叙述了与鬼龙院比试的前后,他听得脸色有些发青。

“昨晚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件事?!”他抓住我的肩膀,“真是死里逃生……或许是师父在天之灵在保佑你吧!”

“实际上……是托了鬼龙院的福。”

他松开手,诧异地看着我:“此话怎讲?”

“他那一刀看起来杀气腾腾,可在落刀的时候偏偏出现了瞬间的犹豫,大概是因为见我没有立刻出刀的缘故吧。”我疲惫地坐下,“身为刽子手,这些年来我斩杀的都是不会挣扎的死囚,结果反倒更能看清刹那间的静止,才有机会斩断了他的刀。但我没想到会砍伤他,实在不可思议。仔细想想,他倒更像是要故意挨这一刀。”

“他没理由这么做吧?”师兄皱眉道。

“他的确没理由为我这么做,所以一定有别的理由。”我端详自己的双手,“那把刀确实锋利无比,可究竟是不是鬼庖丁,我无法肯定。本多大人之所以确信它是鬼庖丁,无非也是目睹鬼龙院发疯,实在无法做出更合理的解释。”

“不要想这么多了。你能活下来,真是太好了。”师兄宽慰似的说。“别当刽子手了,来我那里帮忙吧!”

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很想答应,可惜晚了。”我叹息道。

“晚了?”他惊诧道。

“试图谋害家康公是死罪,你还能继续开饭馆吗?”我淡淡地说。

“你疯了?”师兄大惊失色,跑到门边张望。

“安心,没人。”我干笑一声,“你应该还记得师父被鲷鱼天妇罗和西瓜害得腹疼一夜的事吧?”

“这和家康公有什么关系?”

“家康公入口的东西有专人试毒,又有北条医师检验菜式,按理说不可能吃下相克的食物。但是我探听到,今天的宴席上有专门从奥州的冷库运来的西瓜。虽然家康公不会在冬天吃这种寒性水果,不过要是将西瓜汁掺进他庆祝时必喝的葡萄酒里,又会如何呢?”

师兄笑得有些奇怪:“那也要不了人命。”

“但北条医师不知道其中的奥秘,面对家康公突如其来的腹痛,不敢贸然用药,那么用银针止痛自然是最优的选择。如果银针上有毒的话……”

“银针如果有毒,早就变黑了。”师兄反驳道。

“假如银针的前端事先被刀油浸泡过,阴干,并且反复数次,再涂抹上毒药。有刀油隔开,毒药便不会让银针变黑,而且施针前的擦拭也不会让毒性消失。银针刺入身体,毒药和刀油都被血液融化,事后再查也毫无破绽。鬼龙院在挨了我一刀后,也是用毒针暗中刺了自己一下,然后装作疯癫,等到被送到北条医师那里后,药性发作,已经真的疯了,自然不可能被戳穿。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为了庆祝鬼庖丁被毁,家康公饮酒,结果中毒发疯。在家臣和世人的眼中,却是家康公受到了鬼庖丁的诅咒。这不就是你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吗!”

“我们?”师兄强笑道,“越说越荒唐。”

“师父那样的剑道高手,没有人可以正面斩杀他……不过这仅限于他神智正常的时候。”我厉声道,“如果在他疯癫的时候,凭鬼龙院的身手就有机可趁了!”

师兄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。(鬼大爷:http:///转载请保留!)

“师父死后我在师父卧室的桌子上发现了他的银针,但当时没有怀疑,事后也没有多想。”我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后来我用了那盒银针为阿枫止血,现在仔细回想,她刚恢复神智时本来精神还算清醒,但施针后却疯了……除了遇害的人,有机会掉换师父所用银针的人只有你!我在刑场上也发现了一根银针,是鬼龙院刺伤自己后悄悄丢掉的,我认为找个医师检验一下就可以真相大白。”

师兄紧紧地闭上了嘴。

“算了,告诉你实情也无妨。”师兄下定决心似的说,“我在京都的料理老师是丰臣家的密探,他将我纳入门下。幕府始终对丰臣家虎视眈眈,为了铲除这个祸患,必须杀掉家康。鬼龙院虽然是内城护卫队长,但根本没有接近家康的机会。老师剑法超群,我想说动他前去刺杀,可惜老师不识大义,如果他能有鬼龙院的那种勇气……我们不计代价,让家康疯掉,比杀了他更有效。世人都以为他受了天谴。德川家必会分崩离析,丰臣必胜!”

师兄在我眼中的形象忽然变得很陌生。不但他,那个无名的刺客和鬼龙院,宁可放弃自己的人生也要促成计划,他们心中怀着的究竟是多么疯狂的信念?

“你可以杀了我为师父报仇。”师兄闭上双眼,“此刻家康想必已经中毒。我心愿已成,再无牵挂。”

我笑了,笑声悲凉:“你们牺牲了那么多,只是为了让家康公相信那把刀真的是鬼庖丁。不过你说他是个习惯于叩桥而渡的人,但你有没有想过,他还可以叩桥而不渡?”

师兄猛地睁开了双眼。

“相识的侍卫告诉我,今天家康公在宴席上没有喝葡萄酒。”

他目瞪口呆,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
“恐怕在他看来,鬼庖丁被毁非但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,因为时机太凑巧,倒显得有点可疑,所以叩桥而不渡是最安全的选择。”

“……你在骗我!”

“这么一想,只有一种解释,在他心中,从来没有真正把村正刀当成德川家的克星。家康公骗了所有的人,他不过是想检验天下到底有谁敢和自己作对。丰臣家大肆收购村正刀,恰好中了家康公的下怀。他担心丰臣家从南蛮人那里大量收购火枪大炮死守坚城,如果久战不下恐生内乱。而现在流浪武士都视村正刀为至宝,根本不考虑别的兵器,何况战场上需要的是沉着冷静,他们越狂热自负,距离失败就越近。即便真田幸村也无法改变。”

“胡说!”师兄两眼充血,“毫无根据!”

“既然你不信,那么请拭目以待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按理说你也可以推测出来,只是你太狂热于刺杀家康公,双眼已经被蒙蔽住。”

师兄怔怔地坐在那里,仿佛已经灵魂出窍。此时此刻,通往大阪的道路已被幕府全面封锁,得知了真相也无力回天。

鬼庖丁真的存在吗?

杀人的是人,不是刀;控制人的是疯狂的信念,不是刀。每一把村正刀都可能是鬼庖丁,也都可能不是。

“以效忠丰臣家的名义,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你们,变成了丰臣家手中的鬼庖丁,让主人变得头脑发热不自量力……但最终依然是家康公手中的玩物。”

听到我这句结论,师兄咬紧牙关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悲鸣。

尾声

大阪夏之阵果然如师兄所料,在年内发生了。丰臣家一败涂地,秀赖母子葬身于天守阁的烈火中,自此德川幕府一统天下。

大御所德川家康除却了最后的心头大石,第二年便告别了人世。有传言说,其实他是因为吃多了天妇罗,腹泻而死,理由是在家康死后,制作天妇罗的厨师被秘密处死了。

我没有向幕府揭发师兄。我不忍心亲手杀他,不过这不代表我不忍心见他遭遇这种结局。

这是他必然的选择,必然的结局。

随着天气的变凉,阿枫的神智也渐渐清醒,大概是毒性和天下的纷乱一样,逐步归于平息。

带着她站在河边,注视着木桥旁的河心石,我忽然完整地记起了师父的那句话:“在江心的礁石上,坐看乱世的怒涛,是小人物特有的权利……这样才不会为之疯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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